第一篇寫經歷,第二篇寫悸動
這一篇,不再重走一次行程
第一篇,其實已經把這一天寫完了。
去了哪裡。看了什麼。怎麼走。怎麼回來。
那些是經歷。
所以這一篇,我不想再把行程重寫一次。
我想寫的是第一篇沒有完全寫出來的東西。
不是路線。不是時間。不是景點。
心裡突然掠過的那些東西。
有些只是一瞬間。
有些卻一直留著。
回到花蓮之後,還在。
第一篇寫經歷。
第二篇,寫悸動。
我站在這棟有歷史的建築裡
站在裡面。
木窗。走廊。榻榻米。老照片。老物件。
建築很安靜。
可是我的腦子並不安靜。
很多歷史片段,突然快速飛過。
北投。溫泉。酒家。燈火。歌聲。男人。女人。歡笑。離別。
還有很多沒有留下名字的人。
那一瞬間,我突然覺得,眼前已經不只是一棟建築。
而是一個年代。
甚至不只是「看歷史」。
而是開始問:
我到底是在回憶誰的北投?
這個問題一跑出來,我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我們今天回頭看北投,很容易看見一個浪漫的北投。
溫泉。酒。歌。燈紅酒綠。
男人來到這裡,喝酒、泡湯、聽歌。
有人陪伴。有人說笑。
然後第二天離開。
所以從某一個角度看,這裡當然是「溫柔鄉」。
可是我突然想到:
是男人記憶中的溫柔鄉?
那麼,那些留在這裡的女子呢?
她們看到的北投,是不是也是同一個北投?
同一個北投,同一盞燈
我開始想那些女子。
她們站在燈光裡。
唱歌。陪酒。笑。招呼客人。
照片裡看起來,也許很熱鬧。
可是我心裡一直冒出一個問題:
又有多少,是因為家境?
因為貧窮?
因為債務?
因為家庭?
甚至只是因為出生在那個年代?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能替她們回答。
可是這個問題一旦出現,我就很難再只用「懷舊」去看北投。
因為,對來這裡消費的人來說,也許只是一夜。
可是對留在這裡的人來說,可能是一年。十年。甚至一生。
同一盞燈。
只是站的位置不同,
看到的世界,可能完全不同。
溫柔鄉,還是命運的地獄?
我忽然覺得,
可能只有一線之隔。
對一個來這裡享樂的人,這是一夜的溫柔。
對另一個留在這裡的人,卻可能是一生的命運。
一線之隔。
是門外與門內。
一念之差。
是把它看成浪漫,還是看見浪漫後面的身不由己。
性別之隔。
在那個年代,甚至可能就決定了:
誰只能被選擇。
所以我後來再想到「溫柔鄉」三個字,心情反而沉了下來。
因為我開始想:
被換算成金錢?
《菊花開的時》
也就在這時候,《菊花開的時》又跑進我的腦子。
前面其實很單純。
一個少年。一個女孩。
她牽著水牛。他偷偷看她。
她會看書。會做事。會照顧家裡。
少年喜歡她。
少年時候的喜歡,本來就是這麼簡單。
看到她,就高興。
她從旁邊走過,就多看一眼。
沒有什麼大道理。
可是故事往後走,味道完全變了。
水牛被賣掉。
家裡欠錢。
女孩的命運開始被大人的世界推著走。
看到那裡,真正讓我震撼的,已經不是一段感情沒有結果。
而是:
欠多少。
多少錢。
誰出這筆錢。
然後,一個女孩接下來的人生,就可能因此改變。
我很難想像。
今天的我們,很難想像:
命運可以變成數字。
甚至,
可以買。
可以賣。
不是愛情太輕,是那個年代太重。
少年失去的是愛情,女孩失去的可能是人生
這時候再看那個少年,突然就不是只有「可惜」。
少年失去的,可能是自己喜歡的女孩。
可是那個女孩失去的,可能遠遠不只是一段感情。
她失去的,可能是:
少年也許第一次發現,喜歡一個人,不代表你有能力保護她。
更不代表你有能力改變她的命運。
因為有些人的人生,還沒有真正開始,就已經被家庭、貧窮、債務與時代,先安排好了。
是那個年代太重。
菜子仔命
然後,我突然想起一句以前常聽到的話。
也有人說:油麻菜籽命。
以前聽,就是一句俗諺。
可是這一次,我突然懂了它的重量。
菜籽撒出去。
風吹到哪裡,就落到哪裡。
落在哪裡,就在那裡長。
不是它自己選的。
風決定。環境決定。命運決定。
放到那個年代的女性身上,有時候真的很殘酷。
出生在哪一個家庭,不是她選的。
家裡有沒有錢,不是她選的。
能不能念書,不是她選的。
嫁給誰,是不是嫁,甚至人生最後落在哪裡,很多時候,也未必由她決定。
不是你選擇命運。
而是命運先選了你。
所以「菜子仔命」這四個字,突然不再只是一句台語俗諺。
而是一整個年代。
再看「溫柔鄉」,我已經看不回去了
也因為想到《菊花開的時》,我再回頭看北投那些女子,心情就更沉。
如果在那個年代,一個女孩的人生真的可能因為家庭、貧窮與金錢被改寫,
那麼在這片所謂的「溫柔鄉」裡,又有多少類似的人生?
她們的青春,值多少錢?
她們的陪伴,值多少錢?
她們的一晚,值多少錢?
再往下想,我甚至不太敢想:
有人花錢,買一夜。
有人卻可能把青春,甚至一生,留在這裡。
所以我現在再聽到「溫柔鄉」,已經沒有辦法只想到浪漫。
有人卻可能在這裡承受一生。
有時候,
男人的溫柔鄉,可能正是另一個人的命運牢籠。
甚至,可能是命運的地獄。
這就是視角。
站的位置不同,歷史就完全不同。
《再會吧北投》
所以這一次再聽《再會吧北投》,我聽到的東西,跟以前完全不一樣。
以前聽的是旋律。
是北投。
是老歌。
是那個年代的味道。
可是這一次,我開始聽到歌後面的人。
有人來。
有人走。
有人只在這裡停留一晚。
有人卻一直留下來。
有人把這裡記成風流。
有人把這裡記成青春。
也可能有人,根本不願意再回憶。
一個地方的繁華,也從來不只是繁華。
我要問的反而變成:
有人只在北投停留一夜,有些年輕女子,卻把青春甚至一生留在這片「溫柔鄉」。
有些歌,要走過一些人生才聽得懂
以前不是沒有聽過這些歌。
可是以前,聽歌就是聽歌。
旋律好聽。
歌詞有味道。
知道那是一個過去的年代。
就這樣。
現在不一樣。
也許是年紀不同了。
也許自己也走過一些事情。
看過人。碰過事。
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。
慢慢才知道,人的一生,很多時候不是自己想怎麼走,就一定能怎麼走。
有家庭。有環境。有時代。也有不得已。
所以現在再聽《菊花開的時》,我聽到的不只是愛情。
再聽《再會吧北投》,我聽到的也不只是北投。
這一次,我聽見的是人生。
原來有些歌,不是以前聽不懂。
只是那個時候,自己的人生還沒有走到那裡。
再想到今天,我突然覺得很幸福
也就是在這時候,我突然想到今天。
今天的女性,已經不再只能是「菜子仔命」。
她可以念書。
可以工作。
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。
可以決定跟誰在一起。
也可以決定不要跟誰在一起。
她甚至可以很清楚地說:
今天聽起來,太普通了。
可是如果放回以前,這三個字,可能一點都不普通。
所以有時候真的會覺得,我們這個年代,其實很幸福。
也很值得感恩。
而且現在連「碰一下」都不一樣了
甚至,兩性關係已經進步到另外一個程度。
今天我們會談身體界線、自主、同意、性騷擾、彼此尊重。
有時候我會自己想一想,還真的滿有趣。
如果今天我不小心碰到一位女性,
她覺得不舒服,認為那個接觸有問題,甚至提出性騷擾申訴,
那我接下來可能就要經過一連串的說明、調查、釐清。
這是現在的制度。
可是反過來呢?
如果一位女性碰到我,我非常嚴肅地說:
「她騷擾我。」
旁邊的人搞不好先看我一眼:
或者:
你運氣不錯喔。
哈。
所以有時候我會開玩笑:
還稍微超前了一點。
這是我自己的感覺。
當然,真正講權利,男女都一樣。
男性也有身體界線。
女性也有身體界線。
任何人的不舒服,都不應該因為性別而被當成笑話。
但是社會直覺有時候就是很有趣。
同樣一件事,性別互換,大家腦中跑出來的第一個反應,可能還真的不同。
這也算時代的一部分。
從「沒有得選」,走到「連怎麼碰都要有界線」
仔細想一想,這其實非常有意思。
以前的問題是:
女性到底有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?
今天的問題已經變成:
每一個人的身體界線在哪裡?
以前是:能不能選。
現在甚至變成:選擇到什麼程度。尊重到什麼程度。界線在哪裡。
這中間,世界真的走了非常遠。
所以即使我偶爾會笑:
咦?有些地方是不是超前了一點?
哈。
笑完以後,我其實還是覺得:
能夠討論這些,本身就是一種幸福。
因為以前的人,可能根本沒有討論的資格。
然後,我想到早上的自己
更有意思的是,就在同一天早上,
我才坐在高等行政法院裡。
這裡我不再重寫第一篇已經交代過的事情。
只是站在北投的老建築裡,想到早上的自己,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對照。
過去,女性很多事情不能自己決定。
而今天,女性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。
過去,「民告官」聽起來都是不得了的事情。
可是今天,像我這種普通老百姓,如果認為政府機關的處理有問題,
我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訴訟。
把書狀寫出來。
把證據提出來。
把法律理由講清楚。
然後走進法院。
由法官處理。
我之所以有這個機會,不是因為我多厲害。
是因為我活在這個時代。
同樣的,也是因為時代進步,女性才有更多機會把自己的人生,拿回來自己決定。
這兩件事看起來完全不同。
一個是性別。
一個是公民與政府。
可是我突然覺得,它們其實在講同一件事情。
這就是時代的進步
以前我可能會覺得,時代進步就是:
科技更快。
手機更強。
AI 更厲害。
交通更方便。
房子更高。
可是站在這棟老建築裡,我的想法有點變了。
真正的時代進步,也許不是東西變得多厲害。
而是:
比以前多了一點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。
女性可以選。
老百姓可以主張。
每一個人也開始有權利說:
這是我的身體。
這是我的人生。
這是我的權利。
我不同意。
我不要。
我認為這件事不對,那我就依法去爭取。
這些事情,我們今天用久了,很容易覺得理所當然。
可是站進歷史裡再回頭看,才會知道:
幾十年而已
我站在北投那棟老建築裡。
很多歷史片段快速飛過。
突然覺得,我們離那個年代好像很遠。
其實也沒有。
不過幾十年。
上一代、上上一代的人,可能真的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有人是菜子仔命。
風吹到哪裡,就只能落到哪裡。
而今天,一個女人可以說:
我的人生,我自己決定。
一個普通老百姓,也可以走進法院說:
我認為政府這樣做不對。
甚至我們已經進步到,連兩個人之間一個小小的碰觸,都要開始討論界線與同意。
有時候我會覺得:
進步得還真快。
甚至某些地方,女性是不是還超前了一點?
哈。
可是笑完以後,我心裡其實是感恩的。
因為以前的人,可能連「選」都沒有。
我們今天,已經可以討論:
要怎麼選。
所以,我到底是在回憶誰的北投?
我再回頭看這棟老建築。
忽然覺得,它留住的不是只有一個年代的樣子。
它也讓我看見:
我們已經走了多遠。
從「菜子仔命」,走到:
我的人生,我自己決定。
從「民不與官鬥」,走到:
有爭議,就依法處理。
從一個人的命運可以被金錢決定,走到今天,至少我們開始相信:
人,不應該被當成一個價錢。
有人曾經在這裡享受一夜。
也可能有人,在這裡承受了一生。
所以我現在再問:
男人的溫柔鄉?
還是那些女子身不由己的人生?
答案也許沒有那麼簡單。
但是,能夠開始從另一個人的位置去看,本身也許就是一種進步。
而我們今天,至少比以前,多了一點選擇。
多了一點聲音。
也多了一點,決定自己命運的可能。
以前,我看的是北投。
這一次,我看見的是人。
以前,我聽的是歌。
這一次,我聽見的是人生。
從「菜子仔命」,走到「我的人生,我自己決定」。
從「民不與官鬥」,走到「有爭議,就依法處理」。
這就是時代的進步。
這一篇不是再寫一次行程,而是把第一篇沒有完全寫出來的內心悸動留下來。站在同一棟建築裡,換一個位置,歷史就可能完全不同。